第1章:范氏幽默说大道,蔫坏巧怼腐儒酸
青州府的雪,已连落了三场。
铅灰色的天幕,像浸透了冰水的旧棉絮,沉沉地压在鲁北平原的旷野上。鹅毛大的雪片,裹着刀子似的北风,卷过干裂起翘的田垄,把连绵的荒坡盖成一片茫茫的苍白。官道两旁的白杨,枝桠被积雪压得弯成了满月的弓,风一过,簌簌的雪沫砸下来,混着远处村落里断断续续的咳喘声,在空旷的天地间飘着,像一缕缕散不开的愁云。
罗氏祠堂的青瓦上,雪粒子打得沙沙作响。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,被风撞得轻轻晃悠,折射着墙根炭火盆里跳荡的橘红光。院子里的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,洒了一层细炉灰防滑,十几张榆木方桌沿墙排开,桌角压着镇风的青石,栗炭烧得噼啪作响,把满院子长衫士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这些人从寿光县、青州府甚至济南府赶来。青布长衫的下摆沾了雪水,冻得硬邦邦的,却没人顾得上拍一拍。一双双眼睛,或好奇、或敬佩、或藏着压不住的戾气,齐齐锁着上首梨花木椅旁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三日前,就是这个偏僻村落里的七岁稚子,当着山东按察使李嵩的面,几句话拆解《骚语》真意,怼得三品大员哑口无言,更借着巡抚衙门的威势,把构陷他的乡绅污吏送进了大牢。消息像生了翅膀的山雀,一日遍传青州,三日席卷整个齐鲁。
满山东的读书人,都在谈论这个叫罗明的娃娃。
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临凡,有人骂他是离经叛道的妖童。更多的人揣着一肚子章句,专程赶来罗家村——要么是真心求道,要么,是想当众折辱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娃,挽回读书人那点可怜的“脸面”。
周怀安坐在上首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须发微白,眼神清亮。这位前都察院御史,此刻指尖轻轻叩着粗瓷茶杯,目光落在身侧的罗明身上,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笑意,也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罗明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。
小小的身子裹着柳素娘连夜赶缝的厚棉袄,虎头帽的耳罩耷拉下来,遮住半张冻得微红的小脸,只露一双亮得像寒星的眼睛。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,就这么一晃一晃的。他手里捧着个粗瓷茶杯,正慢悠悠吹着杯里的热茶,小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憨气,眼底深处却藏着老顽童式的戏谑与通透。
他当然知道,这些摇着折扇的读书人,不是来听讲学的,是来找茬的。就像前世大学里那些抱着注疏不放、容不得半分新解的老学究,一辈子困在别人的话里,反倒骂旁人不懂经典。
茶过三巡,院子里窃窃私语渐渐歇了。
坐在最前面的老秀才,终于率先开了口。这老秀才姓王,是寿光县出了名的腐儒,考了三十年科举,头发熬白了才中了个秀才。他一辈子抱着韩子的《骚语章句集注》不放,最是迂腐刻板,容不得旁人非议韩子半句。
王秀才放下茶杯,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。他对着罗明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,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倨傲与刻薄:
“罗小相公,前日听闻,小相公当众直言,韩子的章句并非圣贤本意,甚至曲解了圣贤之道。老夫活了六十四岁,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只知韩子章句便是圣贤正道,科举取士全凭此章句。小相公年纪轻轻,就敢非议先贤,莫非是觉得,自己比韩子还懂圣贤?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王秀才说得对!韩子乃是千年一出的大儒,章句流传百世,岂是一个七岁娃娃能非议的?”
“就是!小小年纪口出狂言,非议先贤,实在狂妄至极!”
“黄口小儿,乳臭未干,也敢妄谈圣贤经典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
附和声像雪地里的冰雹,噼里啪啦砸过来。
周怀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刚要开口辩驳,却被罗明伸着小手,轻轻摆了摆拦住了。
罗明放下粗瓷茶杯,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顿,没发出半分声响,却让满院子的嚷嚷声瞬间停了大半。他抬起头看着王秀才,小奶音慢悠悠的,软乎乎的,却带着点蔫坏的笑意,像只叼着猎物的小狐狸:
“王老先生,学生不敢非议韩子。只是学生有个问题,想请教老先生。”
王秀才冷哼一声,梗着脖子道:“你问!”
“老先生今年六十四岁,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考了三十年科举,才考中秀才。”罗明眨了眨眼睛,小手指头掰着,认认真真数着,“敢问老先生,韩子考中进士的时候,是多大年纪?”
王秀才愣了愣,随即傲然道:“韩子十九岁便登进士第,这是天下读书人都知道的事,还用你问?”
“哦,原来韩子十九岁就中了进士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小奶音依旧软乎乎的,可话里的刀子,却精准扎进了王秀才最痛的地方,“那学生再问老先生,韩子十九岁就读懂了圣贤经典,考中了进士;老先生六十四岁,读了一辈子,才考中秀才。那是不是说,老先生读了四十年书,还没到韩子十九岁的境界?既然如此,老先生又怎么敢断定,韩子的理解,就一定是圣贤的本意?老先生连韩子的境界都没摸到,又怎么敢说,非议韩子的章句,就是非议圣贤?”
一句话落,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风卷着雪沫子从院门口吹进来,刮得炭火盆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,映得满院子人的脸,一阵青一阵白。
王秀才那张被章句泡得发僵的老脸,瞬间从脖颈红到了天灵盖,沟壑纵横的面皮涨得像熟透的柿子,嘴唇哆嗦了半晌,愣是挤不出一句整话。他指着罗明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,一口气没顺上来,眼白一翻,身子往后一仰,险些直挺挺栽倒在地。
他考了三十年才中秀才,这是一辈子的心病,平日里谁都不敢提半个字。今日这个七岁的娃娃,轻飘飘一句话,就把他的遮羞布撕得粉碎,还怼得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——总不能说,自己六十四岁的学问,比十九岁的韩子还高吧?
院子里的秀才举人们,一个个面面相觑,想笑又不敢笑,憋得满脸通红,肩膀都在微微发抖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七岁的娃娃,嘴这么损,这么蔫坏,一句话就把寿光县最有名的老腐儒,怼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罗明看着王秀才快要晕厥的样子,连忙又换上一副孩童的天真模样,摆着小手道:“老先生别生气,学生就是打个比方而已。学生的意思是,就算是韩子这样的大儒,也不是全知全能的,也会有理解偏差的地方。圣贤的道理,就像天上的月亮,韩子的章句,就是指着月亮的手指。我们要读的,是月亮本身,不是那根手指。可老先生们读了一辈子书,却只盯着那根手指,忘了月亮本身,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?”
这话一出,满院子的读书人瞬间安静下来。
一个个低着头,眉头紧锁,手里的折扇也忘了摇,陷入了沉思。
是啊。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天天抱着韩子的章句背得滚瓜烂熟,可从来没想过,圣贤写这些话的本意,到底是什么。就像罗明说的,他们只看着指着月亮的手指,却从来没抬头,看过一眼天上的月亮。
周怀安抚掌大笑,声如洪钟,在院子里荡出层层回音:“好!好一个指着月亮的手指!明儿,你这一句话,道尽了天下读书人的通病!多少人皓首穷经,一辈子困在章句里,忘了圣贤的本心,你小小年纪,就看得如此通透,难得!实在难得!”
院子里几个年过而立、还算开明的举人,也纷纷站起身,对着罗明躬身拱手,语气里满是折服:“罗小相公高见,我等井底之蛙,今日受教了。”
可还是有不服气的。
一个姓李的举人,坐在人群中间,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。他是李嵩的门生,也是这次来刁难罗明的主力,一身锦缎长衫,腰间挂着玉佩,脸上满是倨傲与阴鸷。他冷哼一声,对着罗明厉声道:“罗小相公果然伶牙俐齿,巧舌如簧!可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,圣贤之道终究要经世致用!你一个七岁的娃娃,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步,懂什么经世致用?懂什么治国安邦?不过是纸上谈兵,耍嘴皮子罢了!”
这话一出,又有几个腐儒纷纷附和:“李举人说得对!不过是个寒门稚子,懂什么治国安邦?就是耍嘴皮子!”
“读了几句圣贤书,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
罗明看着李举人,脸上的憨气收了收,嘴角依旧挂着那点戏谑的笑,小奶音慢悠悠的:“李举人说学生是纸上谈兵,耍嘴皮子。那学生敢问李举人,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中了举人,又为百姓做了什么实事?”
李举人愣了愣,随即扬起下巴,傲然道:“我乃朝廷举人,将来入仕为官,自然要为朝廷分忧,为百姓谋福!”
“哦?将来?”罗明眨了眨眼睛,小奶音里的蔫坏劲儿又上来了,“原来李举人说的经世致用,是将来的事。那就是说,现在,你什么都没做?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小小的身子趴在桌子上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一字一句道:“李举人说学生纸上谈兵,可学生带着村民,在荒坡上开出了三百亩荒地,大旱之年种出了粮食,让全村三百多口人,没饿死一个;学生平价卖粮,开棚施粥,救了周边上千的饥民;学生定了按劳分配的规矩,让村里夜不闭户,没有纷争。这些,都是学生亲手做的,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。”
“敢问李举人,”罗明的小奶音依旧软软的,可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扎在李举人的脸上,“灾年里,你开棚施粥了吗?你救过一个饥民吗?你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吗?你什么都没做,只会抱着圣贤书,在这里骂我纸上谈兵。那到底是谁,在纸上谈兵?到底是谁,在耍嘴皮子?”
李举人的脸,瞬间红一阵白一阵,像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,火辣辣地疼。他张着嘴,指着罗明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中了举人之后,就靠着攀附李嵩,在青州府谋了个闲职,天天跟着乡绅大户吃吃喝喝,灾年里别说救百姓,就连一粒粮食都没拿出来过。罗明这几句话,直接把他的底裤都扒了,让他在几十号读书人面前,丢尽了脸面。
院子里的读书人,看着李举人的眼神,都带上了几分不屑。他们就算不服罗明,也知道罗明说的全是实话。人家一个七岁的娃娃,实实在在救了上千百姓,做了他们这些读书人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,他们还有什么脸,骂人家纸上谈兵?
李举人被怼得哑口无言,灰溜溜地坐了下去,埋着头,再也不敢抬起来。
院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。原本带着敌意来的读书人,此刻看着罗明的眼神里,不服气少了,敬佩多了。可还是有人不死心,非要把这个七岁的娃娃,逼进死胡同里。
一个姓刘的秀才又站了起来。他对着罗明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冷笑,一开口,就抛出了一个能掉脑袋的问题:“罗小相公,就算你做了些实事,可圣贤之道,终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。你一个七岁娃娃,修身尚可,齐家也算过得去,可治国平天下,你懂吗?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都带着陷阱:“当今圣上潜心玄修,不理朝政,萧阁老把持朝政,党同伐异,官场腐败,民不聊生。敢问罗小相公,若是让你治国,你该怎么办?你能让圣上不修道吗?你能斗得过萧阁老吗?你能让天下百姓都吃饱饭吗?不过是孩童妄语,不知天高地厚!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这话太大了,涉及到了当今圣上,涉及到了权倾朝野的萧党首辅萧世蕃,稍有不慎,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盯在罗明身上,想看看这个七岁的娃娃,怎么接这个必死的局。
周怀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对着刘秀才厉声喝道:“刘秀才!朝堂之事,岂是你我能随意议论的?你想害死明儿不成?”
刘秀才冷哼一声,梗着脖子道:“周先生,是他自己说读懂了圣贤道理,能经世致用。我不过是问问他治国平天下的道理,有何不可?他要是答不上来,就说明他之前说的全是空话,全是妄语!”
满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一响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可罗明,却依旧从容不迫。
他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,小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甚至连眼底的戏谑都没变。他放下茶杯,看着刘秀才,慢悠悠地道:“刘秀才问我治国平天下该怎么办。那我先问刘秀才,圣贤说,治国平天下,先要格物致知,诚意正心,修身齐家。这话,对不对?”
刘秀才愣了愣,脱口道:“自然是对的!这是《治要》开篇的道理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乃是圣贤正道!”
“哦,原来刘秀才也知道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继续道,“那圣贤又说,一室之不治,何以天下家国为?我连自己的村子都治好了,连自己的宗族都和睦了,连上千的百姓都救了,难道还不懂治国的道理吗?”
他晃了晃小短腿,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,小奶音里带着几分通透,几分淡然,像个看透了世事的老叟:“治国,和治村,道理是一样的。治村,要守着公道,按劳分配,多劳多得,让百姓吃饱饭,日子过安稳;治国,也是一样,要守着公道,让天下的百姓,都能吃饱饭,都能活下去,这就是最根本的道理。除此之外,再无别的大道。”
“至于刘秀才说的,圣上修道,萧阁老专权,”罗明顿了顿,小奶音里带上了几分戏谑,几分了然,“《自然经》里说,治大国,若烹小鲜。什么意思?就是说,治国就像煎小鱼,不能总翻来翻去,翻多了,鱼就碎了。”
“圣上喜欢修道,那就让他修道。萧阁老喜欢专权,那就让他专权。”罗明笑了笑,继续道,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去撞南墙,不是去和手握权柄的人硬碰硬,而是在我们能管得到的地方,让百姓吃饱饭,活下去。就像煎小鱼,我们守着锅,看着火,别让鱼糊了,别让锅翻了,就够了。”
“圣贤说,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。我现在只是个七岁的娃娃,能管好一个村子,能救上千的百姓,就够了。等我将来有能力了,就管好一个县,一个府,一个省,让更多的百姓,吃饱饭,活下去。这,就是我理解的,治国平天下的道理。”
“总不能,因为天要下雨,我们就不种地了;总不能,因为圣上要修道,萧阁老要专权,我们就看着百姓饿死,什么都不做了,对吧?”罗明看着刘秀才,眨了眨眼睛,小奶音软软的,“刘秀才,你说我说的,对吗?”
院子里,死一般的安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,这个七岁的娃娃,竟然把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,用煎小鱼这么通俗的比方,说得这么通透,这么明白。他们读了一辈子的《治要》,喊了一辈子的治国平天下,可从来没想过,治国平天下,竟然这么简单——就是让百姓们,吃饱饭,活下去。
周怀安坐在椅子上,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。他活了五十八年,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,被贬回乡这么多年,到今天才明白,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刘秀才站在原地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想把罗明逼进死胡同,可罗明这几句话,像春风化雨,把他所有的陷阱,都拆得干干净净。最终,他对着罗明,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沙哑地道:“罗小相公高见,我等井底之蛙,受教了。”
院子里的几十个读书人,都纷纷站了起来,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齐声说道:“我等受教了,多谢罗小相公!”
一场原本是来刁难罗明的论道,最终变成了一场讲学。
太阳从头顶落到了西边的山坳里,金色的夕阳穿过祠堂的飞檐,洒在院子里,洒在罗明小小的身子上,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直到天快擦黑,周怀安才笑着站起身,对着满院子的读书人拱手道:“各位,今日就到这里吧。明儿才七岁,说了一天的话,也累了。大家要是还想听,改日再来吧。”
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,对着罗明再次躬身行礼,一个个脸上满是激动与折服,嘴里还在念叨着罗明说的那些道理,恭恭敬敬地退出了祠堂。
等人都走光了,罗江才搓着手凑了过来,脸上满是敬佩与激动:“明儿,你可太厉害了!那些秀才举人,一个个眼高于顶,平日里谁都看不起,今天竟然对你这么恭敬,跟见了圣贤一样!”
罗明跳下椅子,伸了个懒腰,小奶音里带着几分戏谑:“大伯,不是我厉害,是圣贤的道理本来就很简单。只是他们这些人,读得太多,想得太复杂,把自己绕进去了而已。”
周怀安哈哈大笑,捋着胡须道:“明儿说得对!大道至简!圣贤的道理,本来就是从穿衣吃饭、种地过日子里来的,他们非要把它弄得玄之又玄,用来谋取名利,自然就忘了圣贤的本意。你能把它还原成最朴素的道理,这才是真正读懂了圣贤!”
罗明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是现代来的哲学博士,对世间规律的理解,自然比这些封建王朝的读书人通透得多。他不过是把最朴素的辩证法,用圣贤的话讲了出来而已。
只是他心里清楚,今天这场讲学,让他的名声彻底传遍了齐鲁文坛,可也彻底得罪了那些靠着韩子章句吃饭的腐儒,得罪了萧党在山东的文坛势力。
萧党的报复,只会来得更快,更狠。
果然,不出三日,罗明非议韩子、曲解经典的事,就传到了济南府,传到了李嵩的耳朵里,也传到了山东学政张慎的耳朵里。
李嵩正因为上次罗家村的事,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,听到这个消息,顿时大喜过望,连夜写了奏折,快马送往京城萧世蕃的府邸,说罗明非议先贤,离经叛道,妖言惑众,蛊惑读书人,是山东文坛的祸害,恳请萧世蕃下钧旨,革除罗明的童试资格,将其抓入大牢,永绝后患。
同时,他还联合了山东十几个萧党门生的举人秀才,联名上书,弹劾罗明,要求山东学政张慎,严查罗明,禁止他讲学,禁止他参加科举。
一时间,整个山东文坛,彻底分成了两派。一派是被罗明折服的读书人,纷纷站出来为他说话,说他正本清源,通透深刻,绝非离经叛道;另一派是萧党门生和抱残守缺的腐儒,疯狂攻击罗明,说他非议先贤,败坏学风,是文坛祸害。
两派吵得不可开交,从济南府吵到青州府,从府学吵到县学,整个山东的读书人,都在谈论这个七岁的神童,谈论这场儒道之争。
消息传到罗家村,罗老根、罗江等人急得团团转,天天劝罗明别再讲学了,别再议论圣贤了,免得再给萧党抓住把柄。可罗明依旧该干什么干什么,每天带着村民修水渠,备开春的种子,闲下来就给村里的孩子讲学,一点都不慌。
腊月十五,山东学政张慎,竟然亲自从济南府,赶到了寿光县罗家村。
张慎是山东提学道按察司佥事,正五品的朝廷大员,弘治年间的进士,山东清流文坛的领袖,掌管一省的科举取士大权,在山东读书人里威望极高。他亲自来罗家村的消息一出,整个青州府都震动了。
所有人都在猜,这位一省学政,这次来,是要严查罗明,还是要见一见这个传说中的七岁神童。
罗家村的百姓都慌了,罗老根、罗江等人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张慎掌管着一省的科举大权,他要是认定了罗明离经叛道,那罗明这辈子,都别想参加科举了。
只有罗明,依旧从容不迫。听说张慎来了,还特意让柳素娘熬了一锅腊八粥,准备招待客人。
午时刚过,张慎的马车,就到了罗家村的村口。
张慎今年五十二岁,穿着青色的官袍,面容清癯,须发微白,眼神锐利,带着一股文人的风骨,不怒自威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府学的教授、训导,还有济南府有名的大儒,一个个神情严肃,看着罗家村的眼神里,带着几分审视。
周怀安带着罗明,迎到了村口。周怀安和张慎是同科进士,老相识了,两人见了面,互相拱了拱手,寒暄了几句。
张慎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周怀安身边的罗明身上。小小的身子,穿着粗布棉袄,小脸晒得黝黑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面对他这个一省学政,没有半分怯意,规规矩矩地对着他拱了拱手,小奶音软软的:“学生罗明,见过张学政。”
张慎上下打量了他半天,心里暗暗点头。他见过无数所谓的神童,却从来没见过,一个七岁的娃娃,面对他这个五品大员,能如此从容不迫,不卑不亢,这份心性,就绝非池中之物。
他当即面无表情,对着罗明沉声道:“罗明,本官这次来,是有人弹劾你,非议先贤韩子,曲解圣贤经典,离经叛道,妖言惑众。你可知罪?”
这话一出,身后的教授训导们,都纷纷上前一步,虎视眈眈地盯着罗明。罗老根、罗江等人,吓得脸色煞白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周怀安刚要开口辩解,却被张慎抬手拦住了。他的目光,依旧死死地盯着罗明,等着他的回答。
罗明却依旧从容不迫,对着张慎拱了拱手,小奶音慢悠悠的:“回学政大人的话,学生不知罪。”
“哦?不知罪?”张慎冷哼一声,厉声道,“你当众说韩子的章句,不是圣贤的本意,甚至曲解了圣贤的道理,还把《自然经》《骚语》,用种地、煎鱼这些粗俗的比方胡乱解读,蛊惑读书人,这难道不是非议先贤,离经叛道?”
风雪瞬间紧了几分,檐角的冰棱被风撞得叮当作响,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罗明身上,等着这个七岁稚子,如何接下这必死的诘问。
第2章:乡邻借粮定规矩,四条准则免纠纷
青州府的雪,越下越密了。
铅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要压到人的头顶,鹅毛大的雪片裹着刺骨的寒风,卷过旷野,把连绵的荒坡盖成了一片茫茫的白。官道两旁的白杨树,枝桠被积雪压得弯了腰,风一吹,簌簌的雪沫子落下来,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在空旷的天地间飘着,像一缕缕散不开的愁绪。
罗家村的村口,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厚厚的积雪,树底下搭着的十几间草棚,被雪压得咯吱作响,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。棚子里住着从周边各村逃来的饥民,一个个缩在打了无数补丁的破棉絮里,露在外面的脸颊冻得泛着青黑,嘴唇裂着一道道血口子,唯有一双双眼睛,死死盯着村子中央的罗氏义仓,那眼神里,有濒死的绝望,也有近乎虔诚的期盼,像旱地里快要枯死的秧苗,望着天边唯一的云。
义仓的土墙外,柳石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握着削尖的木棍,踩着没脚踝的积雪来回巡逻。脚下的雪被踩得实实的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寒风吹起他们破旧的棉袄下摆,露出来的皮肤冻得通红,却没有一个人缩着脖子偷懒,目光警惕地扫着村口的方向,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朴刀上。
义仓的门槛上,坐着个小小的身影。
罗明穿着柳素娘新缝的厚棉袄,虎头帽的耳罩耷拉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亮得像寒星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雪地里的蚁穴。蚁穴在义仓墙根的背风处,洞口被雪封了大半,几只蚂蚁正拖着一粒掉在地上的粟米,拼了命地往洞里挪,身后跟着十几只蚂蚁,排着整整齐齐的队,没有一只争抢,没有一只偷懒。
罗家旺蹲在他身边,九岁的半大孩子,身上裹着两件棉袄,冻得鼻子通红,却规规矩矩地缩着身子,不敢出声打扰。他手里攥着个炭块,时不时地往雪地上划两下,记着罗明前几日教他的算数口诀,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。
“小叔,”罗家旺终于忍不住,压低了声音开口,雪粒飘进他嘴里,他也浑然不觉,“村口又来了好多邻村的人,都跪在雪地里,说要跟咱们借粮。我爹和三叔都在祠堂里等着,让我来叫你过去呢。”
罗明没动,依旧盯着那队蚂蚁,小奶音慢悠悠的,混在风雪里,轻飘飘的却又字字清晰:“你看这些蚂蚁,一粒粟米,十几只一起拖,不抢不闹,才能拖回洞里过冬。要是都抢着往上扑,粟米散了,谁也带不回去,到了开春,都得饿死在洞里。”
罗家旺愣了愣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果然见那队蚂蚁整整齐齐,没有一只乱了队形,愣是把比自己身子大几倍的粟米,一点点拖进了洞口。他挠了挠头,似懂非懂地点头:“小叔,我明白了,你是说,借粮这事,也得守规矩,不然就乱套了,对不对?”
罗明抬起头,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,瞬间化了,沾在眼角,像落了一滴泪。他拍了拍屁股上的雪,小小的身子从门槛上跳下来,踮着脚往祠堂的方向望了一眼。风雪里,祠堂的大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攒动的人头,还有隐约传来的、压抑的哭声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冻得通红的小手往棉袄袖子里缩了缩,转身往祠堂走去。小小的身子,踩在厚厚的雪地里,一步一个脚印,走得稳稳当当,身后的罗家旺,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。
祠堂里,炭火盆里的栗炭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,橘红色的火光映着满屋子人的脸,却驱不散空气中沉甸甸的焦虑。
罗老根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手里攥着枣木拐杖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脚下的地面上,跪着十几个邻村的里正、长者,一个个头发胡子上都结着冰碴,身上的棉袄破得露着棉絮,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罗族长,求求您了,发发慈悲,借我们一点粮食吧!”为首的李家庄里正,七十多岁的老汉,额头磕得青肿,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,“我们村一百多口人,已经断粮三天了,再没吃的,就要出人命了!我们知道罗家村有粮,是罗小相公带着大家种出来的,我们打借条,明年收成了,加倍还!求求您了!”
他身后的十几个长者,也纷纷磕着头,哭声一片:“求求罗族长,求求罗小相公,借我们一点粮吧!我们给你们做牛做马都行!”
罗江站在一旁,脸涨得通红,拳头攥得咯咯响,对着罗老根急声道:“爹,不能借啊!咱们村的粮,看着多,可全村老老少少,还有村口棚子里的饥民,都要靠着这点粮过冬呢!这周边十几个村子,都来借粮,咱们有多少粮够借的?到时候咱们自己都得饿死!”
王氏站在他身后,也连连点头,却没像以前一样尖着嗓子嚷嚷,只是压低了声音附和:“是啊爹,大哥说得对。不是咱们心狠,实在是顾不过来啊。这灾年,粮食就是命,借出去了,能不能收回来不说,咱们自己人先没了活路,可怎么好?”
罗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手里拨着算盘,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哭声里格外清晰。他抬了抬头,看着罗老根,眉头紧锁:“爹,大哥大嫂说的,不是没有道理。我算了账,义仓里的存粮,除去咱们村明年的种子、全村人过冬的口粮、村口饥民的施粥用度,能匀出来的,最多也就两百石。可这周边十几个村子,上千口人,两百石粮,根本就是杯水车薪。”
罗海坐在一旁,手里攥着一卷翻烂的《骚语》,嘴唇动了好几次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没出声。他一辈子读圣贤书,念着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念着“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”,可看着眼前跪着的乡亲,再想想自家村里的老老少少,只觉得心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,进退两难。
周怀安坐在一旁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指尖轻轻敲着杯沿,目光落在祠堂门口,神情淡然,却没开口说话。他知道,这事,该由罗明来定。这孩子,总能在两难的境地里,找出一条最合道理、最合人心的路来。
就在这时,祠堂的门帘被掀开了,一股寒风卷着雪片灌了进来,炭火盆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。
罗明小小的身影,出现在门口。虎头帽上落满了雪,像顶着一头白霜,他踮着脚,迈过高高的门槛,走了进来。满屋子的哭声、争执声,瞬间停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这个七岁的娃娃身上。
跪着的十几个长者,看到罗明进来,立刻纷纷转过身,对着他磕起头来:“罗小相公,求求您发发慈悲,救救我们吧!我们都听说了,您是文曲星下凡,心善,有本事,求求您借我们一点粮,我们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!”
罗明快步走上前,小小的身子,用尽全力去扶最前面的李老汉,可他力气太小,根本扶不动。他急得小脸通红,对着罗江道:“大伯,快把李爷爷扶起来,各位长辈都快起来。雪地里跪了这么久,膝盖都冻坏了,哪能再跪着?”
罗江愣了愣,立刻上前,带着几个青壮,把跪着的十几个长者,一个个都扶了起来。
罗明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,干裂的嘴唇,小奶音软软的,却字字清晰,在安静的祠堂里回荡:“各位爷爷,各位伯伯,我知道你们难。大旱了一年,地里颗粒无收,被乡绅盘剥,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,换了是我们,也一样难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长者瞬间红了眼眶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们跑遍了周边的大户、乡绅,要么被乱棍打出来,要么被指着鼻子骂穷鬼,从来没有人,肯听他们说一句难,更何况是个七岁的娃娃。
罗明转身,爬到了一张椅子上,小小的身子坐在椅子上,脚还够不着地,晃悠着两条小短腿,看着满屋子的人。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一半亮,一半藏在阴影里,明明是个稚子,却让满屋子的成年人,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“粮,可以借。”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道惊雷,在祠堂里炸响。
罗江瞬间变了脸色,急声道:“明儿!你疯了?咱们的粮根本不够!借出去了,咱们全村人冬天喝西北风吗?”王氏也急了,想开口说什么,却被罗江一眼瞪了回去,只能跺了跺脚,满脸的焦急。
跪着的长者们,瞬间愣住了,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,又要跪下去磕头,却被罗明抬手拦住了。
“各位先别谢,”罗明摆了摆手,小奶音依旧慢悠悠的,带着几分孩童的软糯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粮可以借,但不能乱借。无规矩不成方圆,没有规矩,借出去的粮,不仅救不了人,还会害了人,也害了我们罗家村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,继续道:“《治要》里说,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今天李家庄来借,我借了,明天王家庄来借,我不借,那就是不公;今天借一百石给李家庄,明天借十石给王家庄,那也是不均。不公不均,就要起纷争,到时候,不仅乡亲们的饥荒没解,我们罗家村,也要被拖进纷争里,家破人亡。”
李老汉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罗小相公,您说得对!我们都听您的!您定规矩,我们都照着办,绝无半分怨言!”身后的十几个里正、长者,也纷纷躬身附和:“我们都听罗小相公的!您定什么规矩,我们都守!”
罗明点了点头,伸出小小的四根手指,在火光里晃了晃,一字一句道:“要借粮,就得守我四条规矩。四条规矩,有一条做不到,这粮,一粒也不能借。”
满屋子的人,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四根手指,连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声响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第一条,借粮只借救命粮,不借度日粮。”罗明的第一句话,就让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。他晃了晃第一根手指,继续道,“什么是救命粮?村里已经断粮,老人孩子快要饿死了,这叫救命,按人头算,每人每天给半斤粟米,先借十天的量,先把命保住。什么是度日粮?想着借了粮,就不用干活,不用想办法自救,坐吃山空,这粮,一粒不借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祠堂外的风雪,继续道:“这灾年,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过去的。光靠借粮,就算有座金山,也得吃空。借你们十天的粮,是给你们留出生路,不是让你们躺着等死。”
李老汉愣了愣,随即躬身道:“罗小相公说得对!是我们糊涂了,只想着借粮,没想过自救。您放心,我们回去,就带着村里人开荒、挖野菜、修水渠,绝不想着坐吃山空!”
罗明点了点头,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条,借粮要立字据,找保人,明明白白写清楚,借了多少粮,明年秋收,按多少还。我不要你们加倍还,借一石,明年还一石一斗,多出来的一斗,是义仓的损耗,不多要你们一粒。但是,字据要写清楚,保人要找齐,各村的里正、族长做保,按手印,画押,认账。”
这话一出,罗河立刻抬起头,眼里露出了赞许的光。他管了这么久的账目,最清楚的就是,亲兄弟明算账,只有账清了,才能情分长久。不然,借粮的时候是恩人,要粮的时候就是仇人,多少亲戚邻里,都坏在了一笔糊涂账上。
“我们认!我们都认!”十几个里正立刻齐声应道,“我们现在就立字据,画押,找保人,绝无半分含糊!”
罗明伸出第三根手指,小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语气也沉了几分:“第三条,借了粮,回去之后,不许再把粮转手卖给镇上的粮商,不许拿粮去还高利贷,更不许拿粮去赌博、挥霍。只要让我查到,有一个村子,借了救命粮,转手就卖了,不仅剩下的粮一粒不借,借出去的粮,我们也要按着字据,连本带利收回来,还要去县衙告你们欺诈,按着《大雍律》办。”
这话,像一把刀子,扎在了实处。周边不是没有这样的人,借着灾年,从大户手里骗了救济粮,转手就低价卖给粮商,换了银子去赌,最后还是饿死,还连累了好心借粮的人。
“罗小相公放心!”李老汉拍着胸脯,声音掷地有声,“我们要是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,不用您去告,我们自己就把人绑了,送到您面前来,任凭处置!”
罗明点了点头,伸出了第四根手指,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,一字一句道:“第四条,借了粮,各村要按着我们罗家村的法子,开荒修渠,种耐旱作物,定按劳分配的规矩。我可以派懂修渠、会种地的叔伯,去教你们,也可以把我们留的种子,匀给你们一部分。但是,你们必须自己干,自己动手,挣自己的活路。我借你们的,是救命的粮,也是活下去的法子,不是让你们永远靠着别人的施舍过日子。”
这第四条规矩说出来,周怀安手里的茶杯,轻轻放在了桌子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他捋着胡须,看着椅子上那个小小的身影,眼里满是欣慰,也满是震撼。
世人救荒,只知道开棚施粥,只知道借粮济民,却从来没人想过,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这个七岁的娃娃,不仅要救乡亲们的命,还要给他们一条活下去的路,这才是真正的圣贤仁心,这才是经世致用的大道。
四条规矩说完,祠堂里安静了许久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应声。
“我们都守!四条规矩,我们一条不落,全都照着办!”李老汉带头,十几个里正、长者,纷纷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声音里带着哭腔,也带着重生的希望,“罗小相公,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!您这四条规矩,不仅给了我们粮,还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啊!”
罗江站在一旁,原本满脸的焦急,此刻也慢慢散了。他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敬佩,也满是羞愧。他活了三十五岁,只想着粮借出去就没了,只想着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,却从来没想过,还能这么办。既救了乡亲们的命,又守住了本村的粮食安全,还定下了规矩,免了后续的纠纷,这孩子,想得比他周全百倍。
罗河停下了手里的算盘,站起身,对着罗明躬身道:“明儿,三叔按着你这四条规矩,立刻就把账目理清楚,借粮的台账、字据,我都弄得明明白白,分毫不差,绝不让咱们村的粮,出半分纰漏。”
王氏也走上前,对着柳素娘笑了笑,道:“弟妹,义仓里的粮食出库、过秤,我带着村里的妇人来管,保证斤两十足,账目清楚,绝不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柳素娘看着自己的儿子,坐在椅子上,小小的身子,却撑住了满屋子人的希望,眼眶红了红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。她快步走上前,把罗明从椅子上抱下来,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炭灰,又把他冻得冰凉的小手,揣进自己的怀里暖着,没说一句话,指尖的温柔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罗明靠在娘的怀里,露出一点孩童的怯意,小脑袋蹭了蹭柳素娘的衣襟,方才的沉稳笃定,瞬间化了几分,像个真正的七岁娃娃。可他嘴里的话,依旧清清楚楚,对着罗老根道:“祖父,这四条规矩,还得您来拍板定夺。您是族长,全族的事,得您说了算。”
罗老根看着自己的孙儿,浑浊的眼睛里,泛起了泪光。他活了六十六年,见惯了灾年里的人吃人,见惯了乡绅大户的为富不仁,也见惯了所谓读书人的空谈仁义,却从来没见过,一个七岁的娃娃,能有如此仁心,如此格局,如此周全的心思。
他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枣木拐杖,在青砖地上重重一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,声音洪亮,在祠堂里回荡:“就按明儿说的办!四条规矩,一字不改!罗氏宗族,全族上下,都按着明儿的规矩来!谁敢坏了规矩,别怪我罗老根,不认他这个子孙!”
“是!”罗江、罗河、罗海三兄弟,齐声应道,声音掷地有声。
当天下午,罗家村的义仓前,就支起了桌子,摆好了笔墨纸砚,还有一杆精准的大秤。
雪还在下,却挡不住周边各村的百姓。他们排着队,按着罗明定的四条规矩,立字据,画押,找保人,按着人头领救命粮。罗河带着几个识字的村民,一笔一笔记着台账,账目清清楚楚,贴在义仓的墙上,谁都能看,谁都能查。罗江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按着台账过秤、发粮,斤两十足,没有半分克扣。王氏带着村里的妇人,烧着热水,给冻得发抖的乡亲们递上一碗热水,暖一暖身子。
罗明蹲在义仓前的雪地里,和罗家旺一起,用炭块在雪地上画着水渠的图纸,时不时地抬头,看看领粮的乡亲们。有老人接过粮,对着他深深鞠躬,他就踮着脚,认认真真地回一个礼,小脸上满是郑重,没有半分骄矜。
周先生站在义仓的屋檐下,看着这一幕,看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,捋着胡须,对着身边的罗海叹道:“罗海啊,你生了个好儿子。这孩子,心里装的,是圣贤的大道,是经世济民的真学问。将来的成就,不可限量啊。”
罗海看着自己的儿子,手里的书卷攥得紧紧的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底满是骄傲,也满是动容。
天快黑的时候,雪小了些,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,淡淡的金红色的光,洒在茫茫的雪地上,把整个罗家村,都裹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。
领粮的乡亲们,都陆续走了。他们背着小小的粮袋,手里攥着字据,对着罗家村的方向,一次次地鞠躬,一步步地消失在风雪里。他们的脚步,不再像来时那样踉跄绝望,背上的粮虽少,却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底气,脚下的路,也走得稳了。
义仓前的空地上,渐渐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满地的脚印,还有散落的雪沫子。罗河带着人,把台账核对了三遍,锁进了义仓的柜子里,又把义仓的门锁好,三把钥匙,分别交给了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,和以前一样,三把钥匙齐了,才能开义仓的门。
罗明蹲在雪地里,看着夕阳下的蚁穴。早上的那队蚂蚁,又出来了,拖着村民们掉在地上的红薯干,依旧排着整整齐齐的队,往洞里挪。夕阳的光,落在小小的蚂蚁身上,像镀了一层金。
罗家旺蹲在他身边,小声道:“小叔,今天一共借出去了一百二十石粮,周边十二个村子,都按着规矩领了粮,立了字据。三叔算了账,义仓里还剩下八十石能匀出来的粮,够应对后面的突发情况了。”
第3章:小试锋芒解危局,生存哲学救全家
夜色彻底沉了下来,铅灰色的天幕上,没有一颗星星,只有漫天飞舞的雪片,被村口的火把一照,像无数乱飞的金虫。
马蹄声踏碎了雪地里的寂静,黄典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走在最前面,身上穿着青色的官服,腰间挎着腰刀,脸上满是阴鸷。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衙役,个个手里拿着水火棍,腰里挂着铁尺,火把举得高高的,把村口的雪地照得一片通明,也把他们脸上的凶神恶煞,照得清清楚楚。
马蹄在老槐树下停下,黄典史勒住缰绳,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口白气,前蹄在雪地里刨了两下。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人,目光最终落在了被众人护在身后的罗明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。
张大户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,连滚带爬地跑到马前,躬身行礼,尖着嗓子道:“黄典史!您可来了!您快看看,这个罗明,小小年纪,就私开义仓,散粮笼络流民,收买人心,图谋不轨!下官已经把人给您堵住了,就等您来拿办!”
黄典史点了点头,手里的马鞭,指着罗明,厉声喝道:“罗明!你可知罪?”
这一声喝,带着官威,震得周围的百姓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罗海的脸色瞬间白了,下意识地把罗明往身后又护了护,手紧紧攥着,指尖都在发抖。柳素娘也快步从祠堂里跑了过来,挤到前面,把罗明搂进怀里,身子微微发抖,却依旧挺直了脊背,挡在儿子前面,不肯退后半步。
罗明靠在娘的怀里,能闻到娘身上熟悉的粟米香气,还有她身上微微的颤抖。他伸出小手,拍了拍柳素娘的后背,像个小大人一样,轻声道:“娘,别怕,没事的。”
他从柳素娘的怀里钻出来,小小的身子,往前迈了一步,站在了所有人的前面。火把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一半亮,一半藏在阴影里,明明是个七岁的稚子,光着脚站在雪地里,却没有半分怯意。
他抬起头,看着马上的黄典史,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,小奶音朗朗的,不卑不亢:“学生罗明,见过黄典史。不知学生犯了哪条律法,劳烦典史大人,带着这么多官差,深夜到访?”
黄典史冷笑一声,手里的马鞭,在空中甩了一下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:“你还敢问犯了哪条律法?本官问你,这义仓里的粮食,是哪里来的?”
“回大人,是学生带着全村的叔伯们,在荒坡上开荒种出来的。”罗明不慌不忙地答道,“《大雍律》明文规定,民间开荒,免三年赋税,粮草归开荒者自行处置。此事,我们已经报给了县衙,有张县令亲自批的公文为证,大人可以去县衙查验。”
这话一出,黄典史的脸色僵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有这份公文,张慎言亲自批的,他就算想不认,也不能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,公然否定县令的公文。
他咬了咬牙,又厉声喝道:“就算是你开荒种的粮,你也不该私开义仓,散粮给周边各村的流民!你借着灾年,散粮收买人心,笼络流民,不是图谋不轨,是什么?你眼里,还有没有朝廷,还有没有王法?”
周围的百姓们,瞬间就炸了,纷纷喊了起来:“大人!不是这样的!罗小相公是救我们的命啊!”“要不是罗小相公借粮给我们,我们早就饿死了!怎么能说是图谋不轨?”“大人,您不能冤枉好人啊!”
“肃静!”黄典史猛地喝了一声,手里的马鞭指着百姓们,厉声喝道,“本官在此办案,谁敢喧哗,就以同党论处,一起抓回县衙大牢!”
衙役们也纷纷举起水火棍,厉声吆喝起来,百姓们的喊声,瞬间被压了下去,可看着黄典史的眼神,依旧满是愤怒,也满是担忧。
罗明看着黄典史,小脸上依旧没什么惧色,只是慢悠悠地开口,小奶音里带着几分疑惑:“典史大人,学生就更不明白了。《大雍律》里,哪一条写着,百姓自己种的粮食,借给受灾的乡亲们救命,就是图谋不轨?哪一条写着,灾年救荒,仁心济民,就是眼里没有朝廷王法?还请大人明示,也好让学生,死个明白。”
这话,像一把软刀子,狠狠扎在了黄典史的心上。他翻遍了《大雍律》,也找不出这么一条规矩来。朝廷向来鼓励民间救荒,灾年里,乡绅富户捐粮济民,朝廷还要给牌坊、给嘉奖,怎么到了罗明这里,就成了图谋不轨?
黄典史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张大户站在一旁,急得满头大汗,连连给黄典史使眼色,示意他赶紧拿人。
黄典史咬了咬牙,心里一横,反正今天来,就是要拿罗明的,管他有没有律法依据,先把人抓回县衙大牢,有的是办法让他认罪。他猛地一甩马鞭,厉声喝道:“放肆!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,也敢在本官面前,搬弄律法!本官说你有罪,你就有罪!来人!把这个图谋不轨的娃娃,给本官拿下,带回县衙大牢,严加审问!”
两个衙役立刻应了一声,举着火把,拿着铁链,就朝着罗明走了过来,脸上满是凶神恶煞。
柳石立刻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往前一站,挡在了罗明面前,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木棍,怒目圆睁,盯着走过来的衙役,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。罗江也上前一步,厉声喝道:“我看你们谁敢动!我侄儿没犯王法,你们凭什么拿人?”
祠堂里的村民们,也都拿着锄头、扁担,冲了过来,把罗明团团护在中间,对着衙役们怒目而视。他们的命,都是罗明救的,今天谁敢动罗明一根手指头,他们就敢跟谁拼命。
场面瞬间剑拔弩张,衙役们举着铁链,看着围上来的几百个村民,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,纷纷回头看向黄典史,等着他的示下。
黄典史看着眼前的场面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眼里闪过一丝狠戾。他没想到,这个七岁的娃娃,竟然这么得民心,全村的百姓,竟然都愿意为了他,跟官府对着干。
“怎么?你们想造反不成?”
黄典史坐在马上,厉声大喝,手里的马鞭指着围上来的村民,声音里满是狠戾:“本官奉按察使李大人的钧旨,查办此案!谁敢阻拦本官办案,就是同党,就是对抗朝廷,按律当斩!我看你们谁敢拦!”
这话一出,村民们的脚步,瞬间顿了顿。李嵩,山东按察使,正三品的朝廷大员,萧世蕃的心腹,整个山东地界,说一不二的人物。他的钧旨,对这些底层百姓来说,就像天一样大。
罗江的脸色也白了白,握着木棍的手,微微有些发抖。他不怕黄典史,可他怕李嵩,怕萧党,那是能轻易捏死整个罗氏宗族的势力。
黄典史看着村民们退缩了,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,对着衙役们厉声喝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把人给我拿下!谁敢拦,就一起抓回县衙,按谋反罪论处!”
衙役们立刻壮起了胆子,再次举着铁链,朝着罗明走了过来。
就在这时,罗明突然笑了。
小小的身子,站在人群中间,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,小奶音脆脆的,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,格外清晰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看着这个七岁的娃娃,不知道他在这个时候,为什么突然笑了。
黄典史皱起了眉,厉声喝道:“你笑什么?死到临头了,还敢笑?”
罗明止住了笑,抬起头,看着黄典史,小奶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老顽童式的戏谑:“我笑大人,拿着鸡毛当令箭,拿着谎话当圣旨。李大人是山东按察使,管的是一省的刑狱监察,怎么会闲着没事,下钧旨,来查办我一个七岁娃娃借粮救荒的小事?大人这话,是骗骗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亲们,还是真的拿着李大人的名头,在这里狐假虎威,假传钧旨啊?”
他顿了顿,往前迈了一步,小小的身子,看着马上的黄典史,一字一句道:“大人要是真的有李按察使的钧旨,不妨拿出来,给大家看看。要是真的有,学生二话不说,跟着大人回县衙;要是没有,那大人就是假传上官指令,借着办案的名义,欺压良民,构陷无辜。按《大雍律》,假传上官指令,杖一百,流三千里,革职查办。大人,您确定,要拿李大人的名头,来吓唬我们吗?”
这话一出,像一道惊雷,炸在了雪地里。
黄典史的脸色,瞬间煞白,握着马鞭的手,猛地抖了一下,差点从马上摔下来。他哪里有什么李嵩的钧旨?不过是借着李嵩的名头,吓唬这些百姓,好顺利把罗明抓回去。他没想到,这个七岁的娃娃,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谎话,还把《大雍律》里的规矩,说得明明白白。
村民们瞬间反应了过来,纷纷喊了起来:“原来你是假传钧旨!”“你根本没有李大人的命令,就是来冤枉罗小相公的!”“你这个狗官,拿着朝廷的俸禄,却帮着黑心粮商害人!”
刚刚还退缩的村民们,此刻又围了上来,一个个义愤填膺,看着黄典史的眼神里,再也没有了畏惧,只剩下愤怒。
黄典史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,额头上冒出了冷汗,骑在马上,身子都有些晃了。他强装镇定,厉声喝道:“放肆!本官有没有李大人的钧旨,还用得着给你一个娃娃看?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,挑拨离间!”
“哦?大人不敢拿出来?”罗明歪了歪头,小脸上露出几分孩童的天真,眼底却满是通透,“还是说,大人根本就没有?大人要是真的有,拿出来就是了,何必这么动怒?还是说,大人这话,要是传到李大人耳朵里,李大人知道了,有人拿着他的名头,在这里狐假虎威,还办砸了事,闹得民怨沸腾,会不高兴?”
这句话,直接戳中了黄典史死穴。
他是李嵩的门生,靠着攀附李嵩,才谋到了这个粮房典史的位子。他最怕的,就是惹李嵩不高兴。要是李嵩知道,他拿着自己的名头,在这里狐假虎威,还办砸了事,闹得民怨沸腾,绝对不会饶了他。
黄典史坐在马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张大户站在一旁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连忙上前,对着黄典史低声道:“大人!别跟这个娃娃废话!先把人抓回去再说!只要人进了大牢,还不是您想怎么审,就怎么审?”
黄典史咬了咬牙,心里一横,事到如今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要是今天就这么走了,他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,以后在寿光县,再也抬不起头来。他猛地一挥手,厉声喝道:“少跟他废话!把人给我拿下!出了事,本官担着!”
衙役们再次应了一声,硬着头皮,就要往前冲。
就在这时,村口的官道上,突然传来了一声洪亮的喝声,像洪钟一样,在雪地里炸开:“我看谁敢动!”
这一声喝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,纷纷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。只见雪地里,一队人马快步走了过来,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,面容方正,神情严肃,身后跟着十几个县衙的差役,还有几个护卫,快步朝着这边走来。
正是寿光县县令,张慎言。
第4章:寒门崛起腰杆硬,从此不再受人轻
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鲁北平原上,鹅毛大雪卷着刀子似的北风,扑在罗家村的土墙上,发出呜咽似的嘶吼。村口老槐树的枝桠被积雪压得弯成了弓,枝上挂着的破灯笼在风里晃荡,昏黄的光影在雪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,像极了此刻全村人悬着的心。
三百步外的官道上,马蹄声踏碎了雪地里的寂静。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,在茫茫雪地里蜿蜒而来,铁甲碰撞的铿锵声、官兵的吆喝声,顺着风雪飘进村子,每一声都像重锤,砸在村民的心口上。
护村队的青壮们握着锄头、削尖的木棍,站在土墙后面,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。雪沫子打在他们冻得发紫的脸上,没人眨眼,没人后退,目光死死盯着官道上越来越近的火龙。柳石站在最前面,腰间挎着朴刀,刀柄被他攥得发烫,指节泛白,目光如鹰隼般锁着来犯的人马,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实实的,半步不退。
祠堂的院门开着,炭火盆里的栗炭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光从门缝里溢出来,在雪地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。罗老根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枣木拐杖重重拄在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浑浊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犹豫,只剩下定了决心的硬朗。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站在他下首,一字排开,往日里或蛮横、或懦弱、或畏缩的三兄弟,此刻肩并肩站着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三棵扎在土里的白杨树。
柳素娘带着王氏、一众妇人,在偏房里烧着热水、备着伤药,剪刀、棉布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。油灯的光影里,柳素娘手里的针线飞快地穿梭,给罗明缝着护心的棉垫,指尖被针扎破了,血珠渗出来,她只在唇上抿了抿,眼皮都没抬一下,手里的活计没停半分。王氏抱着一摞厚棉袄,挨个分给守夜的妇孺,往日里尖酸的嘴闭得紧紧的,只低声嘱咐着“穿厚些,别冻着”,脚步匆匆,却稳得很。
正厅的门槛上,坐着个小小的身影。
罗明穿着虎头棉靴,身上裹着柳素娘连夜缝的厚棉袄,虎头帽的耳罩掀在脑后,露出一张冻得微红的小脸。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正蹲在门槛边,逗着雪地里的一队蚂蚁。蚂蚁们拖着一粒粟米,在他画出来的圆圈里整整齐齐地走着,没有一只乱了队形,没有一只争抢推搡。
罗家旺蹲在他身边,九岁的半大孩子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紧张得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晰:“小、小叔,李嵩的兵快到村口了,三百多人,都带着刀!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罗明没抬头,依旧用草茎拨着地上的蚂蚁,小奶音慢悠悠的,混在风雪里,轻飘飘的却又稳得像泰山:“慌什么?蚂蚁都知道,要把粮食拖回洞里,得排好队,守好规矩,不能乱。咱们全族上下几百口人,还不如一队蚂蚁?”
他抬起头,看向官道上越来越近的火龙,雪片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,瞬间化了,沾在眼角,像落了一滴泪。他把草茎往雪地里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雪,小小的身子从门槛上跳下来,踮着脚往祠堂里看了一眼,对着罗老根脆生生地喊:“祖父,官兵到村口了,您是族长,该您拿个主意了。”
罗老根猛地站起身,枣木拐杖在地上一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炭火盆里的火星子都跳了起来。他沉声道:“开祠堂正门!全族男丁,随我到村口迎客!我倒要看看,他李嵩一个三品按察使,能凭着莫须有的罪名,把我罗氏全族怎么样!”
“是!”罗江三兄弟齐声应道,声音洪亮,撞在祠堂的梁柱上,荡出回音。
祠堂的两扇朱漆大门,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,风雪瞬间灌了进来,卷着炭火的热气,在门口凝成了一团白雾。罗老根拄着拐杖,第一个迈了出去,罗江、罗海、罗河紧随其后,全族的男丁拿着农具,跟在后面,浩浩荡荡地往村口走去。
罗明走在队伍的最中间,被柳石护在身侧,小小的身子,在一众高大的汉子中间,却格外显眼。他依旧慢悠悠地走着,时不时弯腰,捡起一块雪团,捏在手里玩,像个出门看光景的孩童,可那双眼睛里,却藏着看透了全局的通透。
风更紧了,卷着雪片,拍在祠堂的木门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极了旷野里饥民的呜咽。
村口的雪地里,两拨人遥遥对峙。
一边是三百名披坚执锐的按察司官兵,火把高举,钢刀出鞘,铁甲碰撞的声响在风雪里格外刺耳,官威赫赫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李嵩坐在高头大马上,身着三品绯色官服,胸前的獬豸补子在火光里闪着光,脸上满是居高临下的阴鸷,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秃鹫。他身侧的刘修文,带着几个长衫秀才,一个个仰着下巴,眼里满是不屑与阴狠,像一群等着啄食的乌鸦。
另一边,是罗家村几百名手无寸铁的百姓。男人们握着锄头、镰刀,站在最前面,女人们抱着孩子,站在后面,老人们拄着拐杖,站在队伍的最前列,罗老根拄着枣木拐杖,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,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飞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没有呐喊,没有喧哗,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,可那沉默的队伍,却像一堵堵在村口的土墙,纹丝不动。
罗明从柳石的身侧走了出来,小小的身子,站在了两拨人的中间。
雪落在他的虎头帽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,他抬起头,看着马上的李嵩,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,行了个稚子的礼,小奶音朗朗的,顺着风雪飘出去,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:“学生罗明,见过按察使大人。”
李嵩勒住缰绳,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口白气。他低头看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娃娃,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,厉声喝道:“大胆罗明!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,竟敢私囤粮草,笼络流民,妖言惑众,图谋不轨!本官今日奉旨巡查山东刑狱,特来拿你归案,你还不束手就擒?”
这话一出,官兵们立刻举起钢刀,齐声吆喝起来,声浪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村口的村民们瞬间红了眼,握着农具的手更紧了,往前迈了一步,就要和官兵对峙。
罗明却摆了摆手,拦住了身后的村民。他依旧仰着头,看着李嵩,小脸上没半分惧色,反而露出了几分孩童似的疑惑,歪了歪头道:“大人这话,学生听不明白。”
“听不明白?”李嵩冷笑一声,马鞭指着罗明身后的义仓方向,“你私开义仓,囤积粮草,借着灾年散粮收买人心,聚集流民数百人,不是图谋不轨,是什么?”
“大人说的粮草,是学生带着全村叔伯们,在荒坡上开荒种出来的。”罗明伸出小小的手指,指了指村外的荒坡方向,雪地里,能看到连绵的田垄,被积雪盖着,却依旧能看出整齐的轮廓,“《大雍律》明文规定,民间开荒,免三年赋税,粮草归开荒者自行处置。此事,有寿光县张县令亲自批的公文为证,有鱼鳞图册为据,大人可以随时查验。怎么到了大人嘴里,就成了私囤粮草?”
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村口草棚里的饥民,继续道:“大人说的流民,都是寿光县周边各村的百姓,都是朝廷在册的民户,不是流窜的盗匪。他们遭了灾,颗粒无收,被乡绅盘剥,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,学生借一点救命粮给他们,定了规矩,立了字据,明年秋收归还,按着《大雍律》,灾年民间互助济民,是朝廷鼓励的善举,各地官府都要予以嘉奖。怎么到了大人嘴里,就成了笼络流民,妖言惑众?”
两句话,不疾不徐,字字都踩着《大雍律》的规矩,没有半分逾越,却把李嵩的罪名,拆得干干净净。
李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没想到,这个七岁的娃娃,竟然对《大雍律》如此熟悉,几句话就把他的质问怼了回来。他咬了咬牙,厉声喝道:“你休要巧言令色!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,也敢在本官面前搬弄律法!本官说你有罪,你就有罪!来人!把这个图谋不轨的娃娃,给本官拿下!有敢阻拦者,以同党论处,一并拿下!”
四个官兵立刻应了一声,提着铁链,就朝着罗明走了过来,钢刀在火光里闪着寒光,脚步重重地踩在雪地里,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柳石立刻上前一步,挡在了罗明身前,手按在腰间的朴刀上,目光死死盯着走过来的官兵,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只要官兵再往前一步,他就要拔刀相向。罗江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也立刻围了上来,把罗明护在中间,锄头、镰刀对着官兵,没有半分退缩。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,官兵的钢刀对着村民的农具,风雪里满是火药味,只要一点火星,就要爆发一场血光之灾。
罗明却伸手,轻轻拉了拉柳石的衣角,从他身后走了出来。他看着走过来的四个官兵,突然笑了,小奶音脆脆的,带着几分孩童的戏谑,在风雪里格外清晰:“各位官爷,先别急着拿我。我就问一句,你们拿着铁链,要拿我这个七岁娃娃,是按着朝廷的哪条律法?是有刑部的海捕文书,还是有都察院的批文?或是,有你们按察司的正式公文?”
四个官兵的脚步,瞬间停住了。他们面面相觑,转头看向马上的李嵩,眼里满是迟疑。他们只是奉命行事,哪里有什么正式公文?李嵩不过是借着巡查的名义,私自带兵来拿人,根本没有走正规的流程。
李嵩的脸色,瞬间变得铁青。他没想到,这个七岁的娃娃,竟然连官场的规矩都摸得清清楚楚,一句话,就戳中了他的死穴。
风雪里,村口的空气仿佛都冻住了。
李嵩坐在马上,手紧紧攥着马鞭,指节泛白,指缝里的雪沫子都被捏成了水。他盯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,心里的震惊远大于愤怒。他见过无数神童,也审过无数牙尖嘴利的乱党,却从来没见过一个七岁的娃娃,能如此从容不迫,把《大雍律》和官场规矩吃得透透的,几句话就把他逼到了死角。
他身后的刘修文,见李嵩语塞,立刻催马上前一步,尖着嗓子喝道:“大胆罗明!你一个寒门稚子,竟敢质疑按察使大人的政令?大人是山东刑狱最高长官,拿你一个乱党余孽,何须什么海捕文书?我看你就是仗着几分小聪明,非议圣贤,对抗官府,今日定要让你知道,什么叫王法!”
他是寿光县教谕,管着一县的科举文风,最擅长的就是拿圣贤经义扣帽子,想着从学问上压垮这个七岁的娃娃,给李嵩找回场子。
罗明转头看向刘修文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歪了歪头,小奶音慢悠悠的:“哦?原来是刘教谕。学生不敢非议圣贤,只是学生有个问题,想请教刘教谕。《骚语》里说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,是什么意思?”
刘修文愣了一下,随即傲然道:“这是《骚语》里的名句,意思是自己不想要的,不要强加给别人。三岁孩童都知道的道理,还用你问我?”
“原来教谕大人知道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小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“那学生再问教谕大人,《骚语》里说‘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’,又是什么意思?”
刘修文梗着脖子道:“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,不促成别人的恶事!这还用你说?”
“既然大人都懂,那学生就不明白了。”罗明的声音陡然提了几分,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村口,“周边的乡亲们遭了灾,快要饿死了,学生借一点救命粮给他们,是成人之美,是按着圣贤的教诲做事。可刘教谕你,跟着李大人,带着官兵,要把学生这个按着圣贤教诲做事的人,抓进大牢,要置几百条救命的百姓于死地,这是成人之恶,还是圣贤教诲?”
他顿了顿,往前迈了一小步,看着刘修文,一字一句道:“教谕大人满口圣贤仁义,却做着助纣为虐、草菅人命的恶事,敢问大人,你读的圣贤书,都读到哪里去了?”
最后一句话,依旧是孩童的软糯嗓音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扎进了刘修文的心里。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又变得煞白,指着罗明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:“你……你这个黄口小儿!竟敢辱骂本官!竟敢非议圣贤!”
“学生没有辱骂大人,只是问问大人而已。”罗明耸了耸肩,又恢复了那副老顽童似的戏谑模样,摊了摊手道,“大人要是觉得学生说得不对,大可拿出圣贤的道理来反驳学生,何必这么气急败坏?难道大人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还说不过我一个七岁的娃娃?”
这话一出,村口的村民们,还有周边赶来的饥民们,瞬间哄笑起来。风雪里的笑声,像一记记耳光,狠狠扇在刘修文和那些秀才的脸上。他们一个个涨红了脸,低着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们都是读了二三十年圣贤书的秀才,却被一个七岁的娃娃,用《骚语》里的句子,怼得哑口无言,哪里还有半分脸面。
刘修文气得浑身发抖,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,就要朝着罗明冲过去,嘴里嘶吼着:“我杀了你这个乳臭未干的竖子!”
“刘修文,住手!”
一声厉喝,从官道的方向传来。众人纷纷转头看去,只见雪地里,一队人马快步走了过来,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,面容方正,神情严肃,身后跟着十几个县衙的差役,还有几个护卫,快步朝着这边走来。
正是寿光县县令,张慎言。
黄典史看到张慎言,脸色瞬间大变,连忙从马上跳了下来,躬身行礼,声音都有些发抖:“县……县尊大人!您怎么来了?”
罗明看着走过来的张慎言,小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。他早就料到,张大户和黄典史会来这一手,提前就让罗家旺,快马去了县衙,给张慎言送了信。
他早就想好了,这场局,要破,就要借力打力。张慎言是清流官员,素来和黄典史不对付,更是看不惯萧党在基层的盘剥。有他在这里,黄典史想随便拿人,根本不可能。
张慎言快步走到场中,目光冷冷地扫了黄典史一眼,又扫了一眼周围拿着水火棍的衙役,眉头紧锁,沉声喝道:“黄典史,你带着县衙的衙役,深夜跑到罗家村来,兴师动众,是要办什么大案?本官这个县令,怎么一点都不知道?”
黄典史身子弯得更低了,额头上的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,结了冰碴子,也不敢擦一下,连忙道:“回……回县尊大人,下官是接到百姓举报,说罗家村的罗明,私开义仓,散粮笼络流民,图谋不轨,下官特意带人前来核查拿办。”
“核查拿办?”张慎言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被村民们团团护在中间的罗明,又看向黄典史,“黄典史,你在县衙粮房当差,管的是粮房的账目、税粮的征缴,刑狱缉拿,是捕房的事,什么时候,轮到你粮房典史,带着人来拿人办案了?本官怎么不知道,县衙的规矩,什么时候改了?”
这话,直接堵死了黄典史所有的退路。县衙各司其职,粮房只管粮税,根本没有权力带着衙役拿人办案,黄典史这么做,本身就是越权违规。
黄典史的脸,瞬间白得像纸一样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张慎言没再理他,转身看向罗明,脸上的冷意瞬间散了,露出了几分温和的笑意。他看着这个站在雪地里的七岁娃娃,穿着厚厚的棉袄,小脸冻得通红,却依旧站得稳稳的,眼神清亮,没有半分慌乱,心里满是赞许。
他蹲下身,对着罗明笑了笑,道:“明儿,别怕。本官来了,有什么事,你只管说,本官给你做主。”
罗明规规矩矩地对着张慎言鞠了一躬,小奶音朗朗的,不卑不亢:“多谢县尊大人深夜前来,为学生做主。学生没犯什么错,只是看着周边的乡亲们受灾断粮,把自己开荒种的粮食,借给他们救命,定了四条规矩,立了字据,明明白白,既没触犯朝廷律法,也没做什么图谋不轨的事。可黄典史带着人来,非要给学生扣上图谋不轨的罪名,要把学生抓回县衙大牢,学生实在是不明白,自己犯了哪条王法。”
张慎言点了点头,又看向罗河:“罗河,借粮的台账、字据,都在吗?”
罗河立刻上前,躬身道:“回县尊大人,都在!台账、字据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都锁在义仓里,大人随时可以查验。所有借出去的粮,都立了字据,按了手印,约定了明年秋收归还,绝无半分含糊。”
“好。”张慎言站起身,目光再次看向黄典史,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,厉声喝道,“黄典史,你都听到了?罗明借粮救荒,有凭有据,合情合理,既不违律,也不犯法,你凭什么说人家图谋不轨?凭什么带着人来拿人?你给本官说清楚!”
黄典史腿一软,差点跪在雪地里,连忙道:“县尊大人,是……是张大户举报的,说他私囤粮草,收买人心,图谋不轨,下官……下官只是前来核查……”
“核查?”张慎言猛地转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张大户,眼神像刀子一样,“张大户,是你举报的?”
张大户瞬间吓得魂飞魄散,“噗通”一声,跪在了雪地里,连连磕头,道:“县尊大人饶命!是……是小人糊涂!小人听人说,罗明散粮笼络流民,怕他闹出乱子,才……才举报的,小人不是故意的!”
“糊涂?”张慎言冷哼一声,“张大户,灾年里,你囤积居奇,哄抬粮价,把粮价翻了三倍,逼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,本官还没找你算账!你现在反倒恶人先告状,诬告良民,构陷无辜,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他对着身后的衙役,厉声喝道:“来人!把张大户给本官拿下,带回县衙,严加审问!查一查他这些年,囤积居奇,盘剥百姓,害了多少人命!”
“是!”衙役们立刻应了一声,上前就把张大户按在了雪地里,铁链子锁了起来。张大户吓得哭爹喊娘,连连求饶,却没人再理他。
黄典史站在一旁,看着被锁起来的张大户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他知道,自己这次,彻底栽了。
张慎言的目光,再次落在黄典史身上,冷冷地道:“黄典史,你越权办案,诬告良民,借着上官的名头狐假虎威,欺压百姓,你可知罪?”
黄典史“噗通”一声,跪在了雪地里,连连磕头,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,很快就渗出血来,混着雪水,染红了一片:“下官知罪!下官知罪!求县尊大人饶命!下官是一时糊涂,被张大户蒙蔽了,才做出这种糊涂事,求大人饶了下官这一次!”
“一时糊涂?”张慎言冷哼一声,“你在粮房当差这些年,贪墨税粮,勾结乡绅,盘剥百姓,本官早就看在眼里,只是念你初犯,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。没想到你不知悔改,反而变本加厉,竟然敢公然越权,构陷无辜,本官要是再饶了你,怎么对得起寿光县的百姓?怎么对得起朝廷的律法?”
他顿了顿,对着身后的衙役,厉声喝道:“来人!把黄典史的官服扒了,押回县衙,关进大牢!待本官查明他所有贪赃枉法的罪证,一并上奏按察司,严加查办!”
“是!”衙役们立刻上前,一把扯下了黄典史身上的官服,把他按在地上,铁链子锁了起来。黄典史面如死灰,瘫在雪地里,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气焰。
跟着黄典史来的那些衙役,此刻都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扔了手里的水火棍,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求饶。
张慎言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,道:“你们身为县衙差役,不分是非,跟着黄典史为非作歹,欺压良民,本该重罚。念你们是受人指使,暂且饶了你们这一次,每人杖二十,罚俸三个月,再有下次,定斩不饶!”
“谢大人饶命!谢大人饶命!”衙役们连连磕头,感激涕零。
很快,黄典史和张大户,就被衙役们押着,灰溜溜地离开了罗家村。村口的雪地里,只剩下满地的脚印,还有散落的火把残枝,风雪依旧,可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,已经烟消云散了。
村民们看着被押走的黄典史和张大户,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,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,对着张慎言连连鞠躬道谢,又对着罗明围了上来,嘴里不停地喊着“罗小相公”,眼里满是敬佩与感激。
罗老根拄着拐杖,快步走到张慎言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沙哑地道:“多谢县尊大人,深夜前来,为我们罗家村做主,为我孙儿做主!老朽代表罗氏全族,给大人磕头了!”说着,就要跪下去。
张慎言连忙扶住他,笑着道:“罗族长不必多礼。本官是寿光县的县令,护一方百姓,守朝廷律法,是本官的本分。倒是明儿,小小年纪,就有如此仁心,如此胆识,临危不乱,有理有据,实在是难得,将来必成大器啊。”
他转头看向罗明,对着他招了招手。罗明快步走了过去,规规矩矩地对着张慎言鞠了一躬:“多谢县尊大人,为学生做主。”
“你这孩子,倒是比很多人,都要沉稳得多。”张慎言笑着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“今天这事,要不是你提前让人给本官送了信,把前因后果都说得清清楚楚,本官也不能来得这么及时。你小小年纪,不仅有仁心,还有谋略,不慌不乱,步步都算到了,真是难得。”
罗明挠了挠头,露出一点孩童的憨气,小奶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戏谑:“大人过奖了。学生只是知道,身正不怕影子斜,学生没做错事,自然不怕别人诬告。更何况,有大人您在寿光县做主,学生也不怕那些歪门邪道的人,来颠倒黑白。”
这话,说得不卑不亢,既捧了张慎言,又守住了自己的底气,听得张慎言哈哈大笑起来,连连点头:“好!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!说得好!”
周围的村民们,也都跟着笑了起来,雪地里的气氛,瞬间变得暖意融融。寒风吹着,雪片落着,可每个人的心里,都像揣了一盆炭火,暖烘烘的。
柳素娘快步走上前,对着张慎言深深福了一礼,道:“多谢县尊大人,护着我家明儿。天寒地冻的,大人快请进祠堂里,喝杯热茶,暖暖身子吧。”
“好,叨扰了。”张慎言笑着点了点头,跟着罗老根、罗海等人,往祠堂里走去。周先生也笑着跟了上去,看着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欣慰与赞许。
村民们也纷纷散去,该回棚子的回棚子,该回家的回家,村口渐渐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罗明、罗家旺,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,站在雪地里。
罗家旺看着罗明,眼里的崇拜,几乎要溢出来了,小声道:“小叔,今天一共借出去了一百二十石粮,周边十二个村子,都按着规矩领了粮,立了字据。三叔算了账,义仓里还剩下八十石能匀出来的粮,够应对后面的突发情况了。”
罗明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用指尖,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,把蚁穴圈在了里面,挡住了吹过来的寒风。
就在这时,村口传来了马蹄声,还有人喊着罗明的名字。
柳石带着两个护村队的青壮,快步跑了过来,脸色凝重,对着罗明道:“明儿,清河镇的张大户,带着几个乡绅,还有镇上的几个秀才,往咱们村来了,离村口只有半里地了。”
罗江刚从义仓里出来,听到这话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骂道:“这些狗东西!又来干什么?上次被明儿怼跑了,还不死心?”
王氏也皱起了眉,道:“肯定没安好心!咱们今天给邻村借粮,他们肯定知道了,指不定又要憋着什么坏水,来挑事了!”
罗海快步走上前,把罗明从雪地里拉起来,挡在了自己身后,手紧紧攥着书卷,指节发白。虽然他现在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怯懦,可面对这些财大气粗的乡绅、满口仁义的伪儒,依旧有些紧张。
周先生走了过来,拍了拍罗海的肩膀,神情淡然道:“慌什么?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明儿定的四条规矩,合圣贤之道,合朝廷律法,合民心民意,他们就算来挑事,又能怎么样?”
罗明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小奶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老顽童式的戏谑:“大伯,别慌。他们来,无非是看着咱们借粮给乡亲们,断了他们哄抬粮价的财路,想来找咱们的麻烦,给咱们扣帽子罢了。躲是躲不掉的,总得见一见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,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亮得惊人:“再说了,他们来,正好。我倒要问问他们,圣贤书里的仁心济世,到底是写在纸上的空话,还是该落到实处的道理。”
说完,他小小的身子,迈着步子,就往村口走去。罗江、柳石立刻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跟了上去,罗海、周先生也快步跟上,罗家旺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,也跟在后面,像一群护着幼崽的狼,浩浩荡荡地往村口去了。
村口的雪地里,张大户带着十几个乡绅、秀才,坐着马车,停在了老槐树下。他们穿着锦缎的棉袄,戴着狐皮的帽子,手里摇着折扇,看着村口草棚里的饥民,看着义仓的方向,脸上满是阴鸷,嘴里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看到罗明带着人走过来,张大户立刻收起了折扇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阴阳怪气地道:“罗小相公,别来无恙啊。我们听说,罗小相公今日大发慈悲,给周边各村的穷鬼们借粮,真是仁心济世啊,佩服,佩服。”
他身后的一个落第秀才,立刻上前一步,尖着嗓子道:“罗小相公,小小年纪,就懂圣贤的仁心之道,真是难得。只是,我等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一下罗小相公。你借着救荒的名义,私开义仓,散粮收买人心,到底是何居心?你就不怕,落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吗?”
这话一出,跟着来的乡绅、秀才们,纷纷附和起来,一个个横眉立目,看着罗明的眼神,满是敌意。
罗江气得脸都红了,上前一步,就要和他们理论,却被罗明伸手拦住了。
罗明抬起头,看着那个秀才,小脸上没什么怒色,只是慢悠悠地开口,小奶音软软的,却字字像刀子,扎进了对方的心里。
“这位先生,我问你,《骚语》里说‘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’,这个本,是什么?”
罗明的一句话,让那个秀才瞬间愣住了。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想给罗明扣上私囤粮草、收买人心、图谋不轨的帽子,没想到罗明一开口,就问了这么一句《骚语》里最基础的话。
他愣了半天,才梗着脖子道:“自然是孝悌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!这三岁孩童都知道的话,还用你问我?”
“哦,原来先生知道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小脸上露出一点笑意,眼底却没半分温度,“那先生又知不知道,《治要》里说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?圣贤说的仁心之本,孝悌是家之本,爱民是国之本。我借粮给乡亲们,救他们的命,守的是圣贤的仁心,是百姓的根本,怎么到了先生嘴里,就成了图谋不轨?”
他顿了顿,抬手指了指远处旷野的方向,夕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风雪又紧了,风里传来饥民的呜咽声。
“先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可知道,这青州府大旱一年,周边各村,颗粒无收,百姓们卖儿卖女,易子而食,都是拜谁所赐?”罗明的小奶音,依旧慢悠悠的,却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村口,“是你们这些乡绅大户,灾年里囤积居奇,把粮价翻了三倍,逼着百姓们卖地卖房,家破人亡;是你们这些满口圣贤的秀才,拿着乡绅的银子,帮着他们写状子,构陷良民,帮着他们盘剥百姓,把圣贤的仁义道德,当成了自己谋私利的幌子。”
“我借粮给百姓,救他们的命,是图谋不轨;你们囤积居奇,草菅人命,难道就是圣贤之道?我定规矩,教乡亲们开荒修渠,自救谋生,是收买人心;你们逼着百姓家破人亡,流离失所,难道就是忠君爱国?”
罗明的话,一句比一句重,像一记记耳光,狠狠扇在这些乡绅、秀才的脸上。他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指着罗明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村口草棚里的饥民们,听到罗明的话,都纷纷走了出来,围在一旁,对着这些乡绅怒目而视,嘴里纷纷骂了起来:“罗小相公说得对!就是这些黑心的粮商,把粮价抬得那么高,逼得我们家破人亡!”“这些秀才,拿着黑心钱,帮着他们害人,根本不配读圣贤书!”
张大户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,脸色瞬间变了。他原本以为,一个七岁的娃娃,随便几句话就能拿捏住,就能给他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,没想到,反被这个娃娃几句话,怼得哑口无言,还激起了民愤。
他咬了咬牙,阴沉着脸道:“罗明,你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!你私开义仓,散粮笼络流民,已经触犯了朝廷律法!我已经把这事,禀报给了县衙的黄典史,黄典史说了,你这是私囤粮草,图谋不轨,很快就会带着官差来拿你!我劝你,趁早关了义仓,停止散粮,不然的话,不仅你自己要掉脑袋,整个罗氏宗族,都要跟着你陪葬!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,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。黄典史是县衙的粮房主事,萧党的爪牙,心狠手辣,他要是带着官差来拿人,罗明一个七岁的娃娃,怎么扛得住?
罗江、罗海的脸色,也瞬间沉了下来,手紧紧攥成了拳头。他们知道,张大户这话,不是吓唬人。黄典史早就恨透了罗明,有了这个由头,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,来罗家村找麻烦,置罗明于死地。
可罗明,却依旧面不改色。他抬起头,看着张大户,小脸上露出一点戏谑的笑,小奶音慢悠悠的:“哦?黄典史要来拿我?那正好。我倒要问问黄典史,《大雍律》里明文规定,灾年救荒,开仓济民,是朝廷鼓励的善举;开荒所得粮草,免三年赋税,归百姓自行处置。我一没贪墨朝廷税粮,二没克扣赈灾粮款,三没哄抬粮价草菅人命,我倒要看看,他按着哪条律法,来拿我?”
他顿了顿,往前迈了一小步,小小的身子,站在张大户面前,明明只到他的腰际,气势却丝毫不输:“倒是张员外你,囤积居奇,哄抬粮价,触犯了《大雍律》里的灾年禁囤之法,按律当杖八十,抄没家产,流放三千里。黄典史要是真来了,我倒要跟他好好算一算,你这些年,借着灾年,盘剥了多少百姓,害了多少人命,到底该谁掉脑袋,谁给陪葬?”
张大户被他问得连连后退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身后的乡绅、秀才们,也都慌了神,一个个缩着脖子,再也不敢出声附和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官道上,传来了马蹄声,还有官差的吆喝声,一队人马,举着火把,正朝着罗家村的方向赶来,火把的光,在暗夜里格外刺眼,像一条火蛇,在风雪里快速移动。
黄典史,真的带着官差来了。
所有人的脸色,瞬间都变了。罗江立刻把罗明护在了身后,柳石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握紧了手里的木棍,挡在了前面,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张大户看到官差来了,脸上瞬间又露出了得意的笑,指着罗明,尖声道:“黄典史来了!罗明,我看你这次,还往哪里跑!”
罗明从罗江身后探出头,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,小脸上没什么惧色,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他知道,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这场针对他的局,从他定下借粮规矩的那一刻,就已经铺开了。
暗夜里,风雪更紧了,火把的光,越来越近,官差的吆喝声,也越来越清晰。一场新的危机,已经到了罗家村的村口。

